原文

　　岑虞李褚姚令狐

　　岑文本，字景仁，鄧州棘陽人。祖善方，后梁吏部尚書，更家江陵。父之象， 仕隋為邯鄲令，坐為人訟，不得申。文本年十四，詣司隸理冤，辨對哀暢無所詘。 眾屬目，命作《蓮華賦》，文成，合臺嗟賞，遂得直。

　　性沈敏，有姿儀，善文辭，多所貫綜。郡舉秀才，不應(yīng)。蕭銑僭號，召為中書 侍郎，主文記。河間王孝恭平荊州，其下欲掠奪，文本說孝恭曰：“自隋無道，四 海救死，延頸以望真主。蕭氏君臣決策歸命者，意欲去危就安。大王誠縱兵剽系， 恐江、嶺以南，向化心沮，狼顧麕驚。不如厚撫荊州，勸未附，陳天子厚惠，誰非 王人？”孝恭善之，遽下令止侵略，署文本別駕。從擊輔公祏，典檄符。進(jìn)署行臺 考功郎中。

　　貞觀元年，除秘書郎，兼直中書省。太宗既藉田，又元日朝群臣，文本奏《藉 田》、《三元頌》二篇，文致華贍。李靖復(fù)薦于帝，擢中書舍人。時(shí)顏師古為侍郎， 自武德以來，詔誥或大事皆所草定。及得文本，號善職，而敏速過之。或策令叢遽， 敕吏六七人泚筆待，分口占授，成無遺意。師古以譴罷，溫彥博為請帝曰：“師古 練時(shí)事，長于文誥，人少逮者，幸得復(fù)用。”帝曰：“朕自舉一人，公毋憂。”乃 授文本侍郎，專典機(jī)要。封江陵縣子。是時(shí)，魏王泰有寵，侈第舍，冠諸王。文本 上疏，勸崇節(jié)儉，陳嫡庶分，宜有抑損。帝善之，賜帛三百段。

　　逾年為令，從伐遼東，事一委倚，至糧漕最目、甲兵凡要、料配差序，籌不廢 手，由是神用頓耗，容止不常。帝憂曰：“文本今與我同行，恐不與同返矣！”至 幽州暴病，帝臨視流涕。卒，年五十一。是夕，帝聞夜嚴(yán)，曰：“文本死，所不忍 聞。”命罷之。贈侍中、廣州都督，謚曰憲，陪葬昭陵。

　　始，文本貴，常自以興孤生，居處卑，室無茵褥幃帟。事母以孝顯，撫弟侄篤 恩義。生平故人，雖羈賤必鈞禮。帝每稱其忠謹(jǐn)：“吾親之信之”。晉王為皇太子， 大臣多兼宮官，帝欲文本兼攝，辭曰：“臣守一職，猶懼其盈，不愿希恩東宮，請 一心以事陛下。”帝乃止，但詔五日一參東宮。每進(jìn)見，太子答拜。始為中書令， 有憂色，母問之，答曰：“非勛非舊，責(zé)重位高，所以憂也。”有來慶者，輒曰： “今日受吊不受賀。”或勸其營產(chǎn)業(yè)，文本嘆曰：“吾漢南一布衣，徒步入關(guān)，所 望不過秘書郎、縣令耳。今無汗馬勞，以文墨位宰相，奉稍已重，尚何殖產(chǎn)業(yè)邪？” 故口未嘗言家事。既任職久，賚錫豐饒，皆令弟文昭主之。文昭任校書郎，多交輕 薄，帝不悅，謂文本曰：“卿弟多過，朕將出之。”文本曰：“臣少孤，母所鐘念 者弟也，不欲離左右。今若外出，母必憂，無此弟，是無老母也！”泣下嗚咽。帝 愍其意，召文昭讓敕，卒無過。孫羲。從子長倩。羲，字伯華，第進(jìn)士，累遷太常 博士。坐伯父長倩貶郴州司法參軍。遷金壇令。時(shí)弟仲翔為長洲令，仲休為溧水令， 皆有治績。宰相宗楚客語本道巡察御史：“毋遺江東三岑。”乃薦羲為汜水令。武 后令宰相舉為員外郎者，韋嗣立薦羲，且言惟長倩為累，久不進(jìn)。后曰：“羲誠材， 何諉之拘？”即拜天官員外郎。于是，坐親廢者皆得援而進(jìn)矣。俄為中書舍人。中 宗時(shí)，武三思用事，敬暉欲上表削諸武封王者，眾畏三思，不敢為草，獨(dú)羲為之， 詞誼勁切，由是下遷秘書少監(jiān)。進(jìn)吏部侍郎。時(shí)崔湜、鄭愔及大理少卿李元恭分掌 選，皆以賄聞，獨(dú)羲勁廉，為時(shí)議嘉仰。帝崩，詔擢右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三呂。 睿宗立，罷為陜州刺史，再遷戶部尚書。景云初，復(fù)召同三品，進(jìn)侍中，封南陽郡 公。初，節(jié)愍太子之難，冉祖雍誣帝及太平公主連謀，賴羲與蕭至忠保護(hù)得免，羲 監(jiān)脩《中宗實(shí)錄》，自著其事。帝見之，賞嘆，賜物三百段、良馬一匹，下詔褒美。

　　時(shí)羲兄獻(xiàn)為國子司業(yè)，仲翔陜州刺史，仲休商州刺史，兄弟子侄在清要者數(shù)十 人。羲嘆曰：“物極則反，可以懼矣！”然不能抑退。坐豫太平公主謀誅，籍其家。

　　長倩，少孤，為文本鞠愛。永淳中，累官至兵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垂 拱初，自夏官尚書遷內(nèi)史，知夏官事。俄拜文昌右相，封鄧國公。武后擅位，喜符 瑞事，群臣爭言之。長倩懼，間亦開陳，請改皇嗣為武氏，且為周家儲貳。后順許， 賜實(shí)封戶五百，加特進(jìn)、輔國大將軍。鳳閣舍人張嘉福、洛州民王慶之建請以武承 嗣為皇太子，長倩謂皇嗣在東宮，不宜更立，與格輔元不署，奏請切責(zé)嘉福等。和 州浮屠上《大云經(jīng)》，著革命事，后喜，始詔天下立大云寺。長倩爭不可，繇是與 諸武忤，罷為武威道行軍大總管，征吐蕃。未至，召還，下獄。來俊臣脅誣長倩與 輔元、歐陽通數(shù)十族謀反，斬于市，五子同賜死，發(fā)暴先墓。睿宗立，追復(fù)官爵， 備禮改葬。

　　輔元者，汴州俊儀人。父處仁，仕隋為剡丞，與同郡王孝逸、繁師玄、靖君亮、 鄭祖咸、鄭師善、李行簡、盧協(xié)皆有名，號“陳留八俊”。輔元擢明經(jīng)，累遷殿中 侍御史，歷御史中丞、同鳳閣鸞臺平章事。既持承嗣不可，遂及誅。子遵，亦舉明 經(jīng)第，為太常寺太祝，亡命匿中牟十余年。神龍初，訴父冤，擢累贊善大夫。

　　輔無兄希元，洛州司法參軍，同章懷太子注范曄《后漢書》者。

　　虞世南，越州余姚人。出繼叔陳中書侍郎寄之后，故字伯施。性沉靜寡欲，與 兄世基同受學(xué)于吳顧野王余十年，精思不懈，至累旬不盥櫛。文章婉縟，慕仆射徐 陵，陵自以類己，由是有名。陳天嘉中，父荔卒，世南毀不勝喪。文帝高荔行，知 二子皆博學(xué)，遣使至其家護(hù)視，召為建安王法曹參軍。時(shí)寄陷于陳寶應(yīng)，世南雖服 除，仍衣布飯蔬；寄還，乃釋布啖肉。至德初，除西陽王友。陳滅，與世基入隋。 世基辭章清勁過世南，而贍博不及也，俱名重當(dāng)時(shí)，故議者方晉二陸。煬帝為晉王， 與秦王俊交辟之。大業(yè)中，累至秘書郎。煬帝雖愛其才，然疾峭正，弗甚用，為七 品十年不徙。世基佞敏得君，日貴盛，妻妾被服擬王者，而世南躬貧約，一不改。 宇文化及已弒帝，間殺世基，而世南抱持號訴請代，不能得，自是哀毀骨立。從至 聊城，為竇建德所獲，署黃門侍郎。秦王滅建德，引為府參軍，轉(zhuǎn)記室，遷太子中 舍人。王踐祚，拜員外散騎侍郎、弘文館學(xué)士。時(shí)世南已衰老，屢乞骸骨，不聽， 遷太子右庶子，固辭改秘書監(jiān)，封永興縣子。世南貌儒謹(jǐn)，外若不勝衣，而中抗烈， 論議持正。太宗嘗曰：“朕與世南商略古今，有一言失，未嘗不悵恨，其懇誠乃如 此！”

　　貞觀八年，進(jìn)封縣公。會隴右山崩，大蛇屢見，山東及江、淮大水，帝憂之， 以問世南，對曰：“春秋時(shí)，梁山崩，晉侯召伯宗問焉。伯宗曰：‘國主山川，故 山崩川竭，君為之不舉，降服，乘縵，徹樂，出次，祝幣以禮焉。’梁山，晉所主 也，晉侯從之，故得無害。漢文帝元年，齊、楚地二十九山同日崩，水大出，詔郡 國無來貢，施惠天下，遠(yuǎn)近洽穆，亦不為災(zāi)。后漢靈帝時(shí)，青蛇見御坐。晉惠帝時(shí)， 大蛇長三百步，見齊地，經(jīng)市入廟。蛇宜在草野，而入市，此所以為怪耳。今蛇見 山澤，適其所居。又山東淫雨，江、淮大水，恐有冤獄枉系，宜省錄累囚，庶幾或 當(dāng)天意。”帝然之，于是遣使賑饑民，申挺獄訟，多所原赦。后星孛虛、危，歷氐， 余百日，帝訪群臣。世南曰：“昔齊景公時(shí)，彗見，公問晏嬰，嬰曰：‘公穿池沼 畏不深，起臺榭畏不高，行刑罰畏不重，是以天見彗為戒耳。’景公懼而修德，后 十六日而滅。臣愿陛下勿以功高而自矜，勿以太平久而自驕，慎終于初，彗雖見， 猶未足憂。”帝曰：“誠然，吾良無景公之過，但年十八舉義兵，二十四平天下， 未三十即大位，自謂三王以來，撥亂之主莫吾若，故負(fù)而矜之，輕天下士。上天見 變，其為是乎？秦始皇劃除六國，隋煬帝有四海之富，卒以驕敗，吾何得不戒邪？”

　　高祖崩，詔山陵一準(zhǔn)漢長陵故事，厚送終禮，于是程役峻暴，人力告弊。世南 諫曰：

　　古帝王所以薄葬者，非不欲崇大光顯以榮其親，然高墳厚隴，寶具珍物，適所 以累之也。圣人深思遠(yuǎn)慮，安于菲薄，為長久計(jì)。昔漢成帝造延、昌二陵，劉向上 書曰：“孝文居霸陵，凄愴悲懷，顧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用纟寧絮 斮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張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無可 欲，雖無石槨，又何戚焉？’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孝文寤焉，遂以薄葬。”

　　又漢法，人君在位，三分天下貢賦之一以入山陵。武帝歷年長久，比葬，方中 不復(fù)容物。霍光暗于大體，奢侈過度，其后赤眉入長安，破茂陵取物，猶不能盡。 無故聚斂，為盜之用，甚無謂也。

　　魏文帝為壽陵，作終制曰：“堯葬壽陵，因山為體，無封樹、寢殿、園邑，棺 郭足以藏骨，衣衾足以朽肉。吾營此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處。無藏金 銀銅鐵，一以瓦器。喪亂以來，漢氏諸陵無不發(fā)者，至乃燒取玉匣金縷，骸骨并盡， 乃不重痛哉！若違詔妄有變改，吾為戮尸地下，死而重死，不忠不孝，使魂而有知， 將不福汝。以為永制，藏之宗廟。”魏文此制，可謂達(dá)于事矣。

　　陛下之德，堯、舜所不逮，而俯與秦、漢君同為奢泰，此臣所以尤戚也。今為 丘隴如此，其中雖不藏珍寶，后世豈及信乎？臣愚以為霸陵因山不起墳，自然高顯。 今所卜地勢即平，宜依周制為三仞之墳，明器一不得用金銀銅鐵，事訖刻石陵左， 以明示大小高下之式，一藏宗廟，為子孫萬世法，豈不美乎！

　　書奏，未報(bào)。又上疏曰：“漢家即位之初，便營陵墓，近者十余歲，遠(yuǎn)者五十 年。今以數(shù)月之程，課數(shù)十年之事，其于人力不亦勞矣。漢家大郡，戶至五十萬， 今人眾不逮往時(shí)，而功役一之，此臣所以致疑也。”時(shí)議者頗言宜奉遺詔，于是稍 稍裁抑。

　　帝嘗作宮體詩，使賡和。世南曰：“圣作誠工，然體非雅正。上之所好，下必 有甚者，臣恐此詩一傳，天下風(fēng)靡。不敢奉詔。”帝曰：“朕試卿耳！”賜帛五十 匹。帝數(shù)出畋獵，世南以為言，皆蒙嘉納。嘗命寫《列女傳》于屏風(fēng)，于時(shí)無本， 世南暗疏之，無一字謬。帝每稱其五絕：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學(xué)，四曰文 詞，五曰書翰。世南始學(xué)書于浮屠智永，究其法，為世秘愛。

　　十二年，致仕，授銀青光祿大夫，弘文館學(xué)士如故，祿賜防閤視京官職事者。 卒，年八十一，詔陪葬昭陵，贈禮部尚書，謚曰文懿。帝手詔魏王泰曰：“世南于 我猶一體，拾遺補(bǔ)闕，無日忘之，蓋當(dāng)代名臣，人倫準(zhǔn)的。今其云亡，石渠、東觀 中無復(fù)人矣！”后帝為詩一篇，述古興亡，既而嘆曰：“鐘子期死，伯牙不復(fù)鼓琴。 朕此詩將何所示邪？”敕起居郎褚遂良即其靈坐焚之。后數(shù)歲，夢進(jìn)讜言若平生， 翌日，下制厚恤其家。

　　子昶，終工部侍郎。

　　李百藥，字重規(guī)，定州安平人。隋內(nèi)史令德林子也。幼多病，祖母趙以“百藥” 名之。七歲能屬文，父友陸乂等共讀徐陵文，有“刈瑯邪之稻”之語，嘆不得其事。 百藥進(jìn)曰：“《春秋》‘鄅子藉稻’，杜預(yù)謂在瑯邪。”客大驚，號奇童。引廕補(bǔ) 三衛(wèi)長。乃性疏侻，喜劇飲。開皇初，授太子通事舍人，兼學(xué)士。被讒，輒謝病去。 十九年，召見仁壽宮，襲父爵安平公。仆射楊素、吏部尚書牛弘愛其才，署禮部員 外郎。奉詔定五禮、律令、陰陽書。

　　初，以疾去舍人也，煬帝在揚(yáng)州，召不赴，銜之。及即位，奪爵，為桂州司馬。 官廢，還鄉(xiāng)里。大業(yè)九年，戍會稽，管崇亂，城守有功，帝顧其名謂虞世基曰： “是子故在，宜斥丑處。”乃授建安郡丞。至烏程，江都難作，沈法興、李子通、 杜伏威更相滅，百藥轉(zhuǎn)側(cè)寇亂中，數(shù)被偽署，危得不死。會高祖遣使招伏威，百藥 勸朝京師，既至歷陽，中悔，欲殺之，飲以石灰酒，因大利，瀕死，既而宿病皆愈。 伏威詒書輔公祏使殺之，為王雄誕保護(hù)得免。公祏反，授吏部侍郎。或謂帝：“百 藥與同反。”帝大怒。及平，得伏威所與公祏書，乃解，猶貶涇州司戶。

　　太宗至涇州，召與語，悅之。貞觀元年，拜中書舍人，封安平縣男。明年，除 禮部侍郎。時(shí)議裂土與子弟功臣，百藥上《封建論》，理據(jù)詳切，帝納其言而止。 四年，授太子右庶子。太子數(shù)戲媟無度，乃作《贊道賦》以諷。它日，帝曰：“朕 見卿賦，述古儲貳事，勸勵甚詳，向任卿，固所望耳！”賜彩三百段。遷散騎常侍， 進(jìn)左庶子、宗正卿，爵為子。久之，固乞致仕。帝嘗與偕賦《帝京篇》，嘆其工， 手詔曰：“卿何身老而才之壯，齒宿而意之新乎？”卒，年八十四，謚曰康。

　　百藥，名臣子，才行世顯，為天下推重。侍父母喪還鄉(xiāng)，徒跣數(shù)千里。服雖除， 容貌癯瘠者累年。好獎薦后進(jìn)，得俸祿與親黨共之。翰藻沈郁，詩尤其所長，樵廝 皆能諷之。所撰《齊史》行于時(shí)。

　　子安期。安期亦七歲屬文。父貶桂州，遇盜，將加以刃，安期跪泣請代，盜哀 釋之。貞觀初，為符璽郎。累除主客員外郎。高宗即位，遷中書舍人、司列少常伯， 數(shù)豫決國事。帝屢責(zé)侍臣以不能進(jìn)賢，眾不敢對。安期進(jìn)曰：“邑十室且有忠信， 天下至廣，不為無賢。比見公卿有所薦進(jìn)，皆劾為朋黨，滯抑者未申，而主薦者已 訾，所以人人爭噤默以避囂謗。若陛下忘其親仇，曠然受之，惟才是用，塞讒毀路， 其誰敢不竭忠以聞上乎？”帝納之。尋檢校東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出為荊州大 都督府長史。卒，謚曰烈。

　　自德林至安期，三世掌制誥，孫羲仲，又為中書舍人。

　　褚亮，字希明，杭州錢塘人。曾祖湮，父玠，皆有名梁、陳間。亮少警敏，博 見圖史，一經(jīng)目輒志于心。年十八，詣陳仆射徐陵，陵與語，異之。后主召見，使 賦詩，江總諸詞人在席，皆服其工。累遷為尚書殿中侍郎。入隋，為東宮學(xué)士，遷 太常博士。煬帝議改宗廟之制，亮請依古七廟，而太祖、高祖各一殿，法周文、武 二祧，與始祖而三，余則分室而祭，始祖二祧，不從迭毀。未及行，坐與楊玄感善， 煬帝矜己嫉才，因是亦貶西海司戶。時(shí)博士潘徽貶威定主簿，亮與俱至隴山。徽死， 為斂瘞，人皆義之。

　　后為薛舉黃門侍郎。舉滅，秦王謂曰：“寡人受命而來，嘉于得賢。公久事無 道君，得無勞乎？”亮頓首曰：“舉不知天命，抗王師，今十萬眾兵加其頸，大王 釋不誅，豈獨(dú)亮蒙更生邪？”王悅，賜乘馬、帛二百段，即授王府文學(xué)。高祖獵， 親格虎，亮懇愊致諫，帝禮納其言。王每征伐，亮在軍中，嘗預(yù)秘謀，有裨輔之益。 貞觀中累遷散騎常侍，封陽翟縣侯，老于家。

　　太宗征遼，子遂良從，詔亮曰：“疇日師旅，卿未嘗不在中，今朕薄伐，君已 老。俯仰歲月，且三十載，眷言及此，我勞如何！今以遂良行，想君不惜一子于朕 耳。善居加食。”帝頓首謝。及寢疾，帝遣醫(yī)、中使候問踵相逮。卒，年八十八， 贈太常卿，陪葬昭陵，謚曰康。遂良自有傳。

　　初，武德四年，太宗為天策上將軍，寇亂稍平，乃鄉(xiāng)儒，宮城西作文學(xué)館，收 聘賢才，于是下教，以大行臺司勛郎中杜如晦、記室考功郎中房玄齡及于志寧、軍 諮祭酒蘇世長、天策府記室薛收、文學(xué)褚亮姚思廉、太學(xué)博士陸德明孔穎達(dá)、主簿 李玄道、天策倉曹參軍事李守素、王府記室參軍事虞世南、參軍事蔡允恭顏相時(shí)、 著作郎攝記室許敬宗薛元敬、太學(xué)助教蓋文達(dá)、軍諮典簽蘇勖，并以本官為學(xué)士。 七年，收卒，復(fù)召東虞州錄事參軍劉孝孫補(bǔ)之。凡分三番遞宿于閤下，悉給珍膳。 每暇日，訪以政事，討論墳籍，榷略前載，無常禮之間。命閻立本圖象，使亮為之 贊，題名字爵里，號“十八學(xué)士”，藏之書府，以章禮賢之重。方是時(shí)，在選中者， 天下所慕問，謂之“登瀛洲”。

　　劉孝孫者，荊州人。祖貞，周石臺太守。孝孫少知名。大業(yè)末，為王世充弟杞 王辯行臺郎中。辯降，眾引去，獨(dú)孝孫攀援號慟，送于郊。貞觀六年，遷著作佐郎、 吳王友。歷諮議參軍。遷太子洗馬，未拜，卒。

　　李玄道者，本隴西人。世居鄭州。仕隋為齊王府屬。李密據(jù)洛口，署記室。密 敗，為王世充所執(zhí)，眾懼不能寐，獨(dú)玄道曰：“死生有命，憂能了乎？”寢甚安。 及見世充，辭色不撓，釋縛，為著作佐郎。東都平，為秦王府主簿。貞觀初，累遷 給事中，姑臧縣男。出為幽州長史，佐都督王君廓，專持府事。君廓不法，每以義 裁糾之。嘗遺玄道婢，乃良家子為所掠，遣去不納，由是始隙。君廓入朝，玄道寓 書房玄齡，玄齡本甥也。君廓發(fā)其書，不識草字，疑以謀己，遂反。坐是流巂州， 未幾，擢常州刺史，風(fēng)績清簡，下詔褒美，賜繒帛。久之，致仕，加銀青光祿大夫， 以祿歸第，卒。

　　李守素者，趙州人。王世充平，召署天策府倉曹參軍，通氏姓學(xué)，世號“肉譜”。 虞世南與論人物，始言江左、山東，尚相酬對；至北地，則笑而不答，嘆曰：“肉 譜定可畏。”許敬宗曰：“倉曹此名，豈雅目邪？宜有以更之。”世南曰：“昔任 彥升通經(jīng)，時(shí)稱‘五經(jīng)笥’，今以倉曹為‘人物志’，可乎？”時(shí)渭州刺史李淹亦 明譜學(xué)，守素所論，惟淹能抗之。

　　姚思廉，本名簡，以字行，陳吏部尚書察之子。陳亡，察自吳興遷京兆，遂為 萬年人。思廉少受《漢書》于察，盡傳其業(yè)。寡嗜欲，惟一于學(xué)，未嘗問家人生貲。

　　仕陳會稽王主簿。入隋，為漢王府參軍事，以父喪免。服除，補(bǔ)河間郡司法書 佐。初，察在陳，嘗脩梁、陳二史，未就，死，以屬思廉，故思廉表父遺言，有詔 聽續(xù)。煬帝又詔與起居舍人崔祖浚脩《區(qū)宇圖志》。遷代王侍讀。高祖定京師，府 僚皆奔亡，獨(dú)思廉侍王，兵將升殿，思廉厲聲曰：“唐公起義，本安王室，若等不 宜無禮于王。”眾眙卻，布列階下。帝義之，聽扶王至順陽閤，泣辭去。觀者嘆曰： “仁者有勇，謂此人乎！”俄授秦王府文學(xué)。王討徐圓朗，嘗語隋事，慨然嘆曰： “姚思廉蒙素刃以明大節(jié)，古所難者。”時(shí)思廉在洛陽，遣使遺物三百段，致書曰： “景想節(jié)義，故有是贈。”

　　王為皇太子，遷洗馬。即位，改著作郎、弘文館學(xué)士。詔與魏征共撰《梁》、 《陳書》，思廉采謝炅、顧野王等諸家言，推究綜括，為梁、陳二家史，以卒父業(yè)。 賜雜彩五百段，加通直散騎常侍。以籓邸恩，凡政事得失，許密以聞，思廉亦展盡 無所諱。帝幸九成宮，思廉以為“離宮游幸是秦皇、漢武事，非堯、舜、禹、湯所 為”。帝諭曰：“朕嘗苦氣疾，熱即頓劇，豈為游賞者乎？”賜帛五十匹，拜散騎 常侍、豐城縣男。卒，贈太常卿，謚曰康，陪葬昭陵。

　　孫。

　　贊曰：隋煬帝失德，高祖總豪英，興北方，鼓行入關(guān)，舉京師，轟若震霆。思 廉以諸生侍孱王，奮然陳大義，挫虓虎而奪之氣，勇夫悍心，褫駭自卻，不敢加無 禮于其君。誠使有國家者舉不失義，天下其何以抗之哉？宜太宗之尊表云。

　　字令璋，少孤，撫昆媦友愛。力學(xué)，才辯掞邁。永徽中，舉明經(jīng)第，補(bǔ)太子 宮門郎。以論撰勞，進(jìn)秘書郎。稍遷中書舍人，封吳興縣男。武后時(shí)，擢夏官侍郎。 坐從弟敬節(jié)叛，貶桂州長史。后方以符瑞自神，取山川草樹名有“武”字者，以 為上應(yīng)國姓，裒類以聞。后大悅，拜檢校天官侍郎，擢文昌左丞、同鳳閣鸞臺平章 事。永徽后，左右史唯對仗承旨，仗下謀議不得聞。以帝王謨訓(xùn)不可闕紀(jì)，請仗 下所言軍國政要，責(zé)宰相自撰，號《時(shí)政記》，以授史官。從之。時(shí)政有記自始。 坐事，降司賓少卿。延載初，拜納言，有司以族犯法，不可為侍臣者，曰： “王敦犯順，導(dǎo)典樞機(jī)；嵇康被戮，紹以忠死。是能為累乎？”后曰：“此朕意， 卿無恤浮言。”

　　證圣初，加秋官尚書。明堂火，后欲避正殿，應(yīng)天變。奏：“此人火，非天 災(zāi)也。昔宣榭火，周世延；建章焚，漢業(yè)昌。且彌勒成佛，七寶臺須臾散壞。圣人 之道，隨物示化，況明堂布政之宮，非宗廟，不宜避正殿，貶常禮。”左拾遺劉承 慶曰：“明堂所以宗祀，為天所焚，當(dāng)側(cè)身思過，振除前犯。”挾前語以傾后意。 后乃更御端門，大酺，燕群臣，與相娛樂，遂造天樞著己功德，命為使，董督之。 功費(fèi)浩廣，見金不足，乃斂天下農(nóng)器并鑄。以功賜爵一級。后封嵩山，詔總知儀 注，為封禪副使。更造明堂，又以使護(hù)作，加銀青光祿大夫。大食使者獻(xiàn)師子， 曰：“是獸非肉不食，自碎葉至都，所費(fèi)廣矣。陛下鷹犬且不蓄，而厚資養(yǎng)猛獸哉！” 有詔大食停獻(xiàn)。時(shí)九鼎成，后欲用黃金涂之。奏：“鼎者，神器，貴質(zhì)樸，不待 外飾。臣觀其上先有五采雜昈，豈待涂金為符曜耶？”后乃止。

　　契丹李盡忠盜塞，副梁王武三思為榆關(guān)道安撫使。坐累，下遷益州長史。始， 蜀吏貪暴，擿發(fā)之，無所容貸。后聞，降璽詔慰勞，因謂左右曰：“為二千石清 其身者易，使吏盡清者難，唯為兼之。”新都丞硃待辟坐贓應(yīng)死，待辟所厚浮屠 理中謀殺，據(jù)劍南。有密告后者，詔窮按。深探其獄，跡疑似皆捕逮，株黨 牽聯(lián)數(shù)千人。獄具，后遣洛州長史宋玄爽、御史中丞霍獻(xiàn)可覆視，無所翻，坐沒入 五十余族，知反流徙者什八以上，道路冤噪。監(jiān)察御史袁恕己劾奏獄不平，有詔 勿治。召拜地官、冬官二尚書。久之，致仕。卒，年七十四，遺令薄葬。贈越州都 督，謚曰成。

　　弟班。班篤學(xué)有立志，擢明經(jīng)。歷六州刺史，政皆有績，數(shù)被褒賜，累封宣城 郡公。遷太子詹事，兼左庶子。時(shí)節(jié)愍太子稍失道，班凡四上書諫。

　　其一曰：“臣聞賈誼稱‘選天下端士，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見正事，聞 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習(xí)與正人居，不能無正；習(xí)與不正人居，不 能無不正。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太子正，天下定矣’。伏見內(nèi)置作坊，諸工 伎得入宮闈之內(nèi)、禁衛(wèi)之所，或言語內(nèi)出，或事狀外通，小人無知，因?yàn)樵p偽，有 玷盛德。臣望悉出宮內(nèi)造作付所司。”

　　其二曰：“漢文帝身弋綈，足草舄。齊高帝闌檻用銅者，皆易以鐵。經(jīng)侯帶玉 具劍、環(huán)佩以過魏太子，太子不視。經(jīng)侯曰：‘魏國亦有寶乎？’太子曰：‘主信 臣忠，魏之寶也。’經(jīng)侯委劍佩去，杜門不出。夫圣賢以簡素為貴，皇王以菲薄為 德，惟殿下留心恭儉，損省玩好，以訓(xùn)天下。”

　　其三曰：“前世東宮門閤，往來皆有簿籍。殿下時(shí)有所須，唯門司宣令，奸偽 乘之，因緣增損。近呂升之乃代署宣敕，賴殿下糾發(fā)其奸。以后墨令及覆事，并請 內(nèi)印畫署，冀免詐繆。”

　　其四曰：“圣人不專其德，賢智必有所師。今司經(jīng)無學(xué)士，供奉無侍讀。宜視 膳時(shí)奏請其人，俾奉講勸。夫經(jīng)所以立行修身，史所以諳識成敗，斯急務(wù)也。”太 子雖稱善，不能用其言。及敗，索宮中，得班諫書，中宗嘉嘆。時(shí)宮臣皆得罪，獨(dú) 班擢右散騎常侍，遷秘書監(jiān)。睿宗立，拜戶部尚書。所歷定州刺史、尚書官，皆與 相繼云。卒，年七十四。

　　始，曾祖察嘗撰《漢書訓(xùn)纂》，而后之注《漢書》者，多竊取其義為己說，班 著《紹訓(xùn)》以發(fā)明舊義云。

　　令狐德棻，宜州華原人。父熙，隋鴻臚卿。其先乃燉煌右姓。德棻博貫文史。 大業(yè)末，為藥城長，屬亂，不就官。淮安王神通據(jù)太平宮起兵，立總管府，署德棻 府記室。高祖入關(guān)，引直大丞相府記室。武德初，為起居舍人，遷秘書丞。帝嘗問： “丈夫冠，婦人髻，比高大，何邪？”德棻對曰：“冠髻在首，君之象也。晉之將 亡，君弱臣強(qiáng)，故江左士女，衣小而裳大。宋武帝受命，君德尊嚴(yán)，衣裳隨亦變改。 此近事驗(yàn)也。”帝然之。

　　方是時(shí)，大亂后，經(jīng)藉亡散，秘書湮缺，德棻始請帝重購求天下遺書，置吏稱 錄。不數(shù)年，圖典略備。又建言：“近代無正史，梁、陳、齊文籍猶可據(jù)，至周、 隋事多脫損。今耳目尚相及，史有所馮；一易世，事皆汩暗，無所掇拾。陛下受禪 于隋，隋承周，二祖功業(yè)多在周，今不論次，各為一王史，則先烈世庸不光明，后 無傳焉。”帝謂然。于是詔中書令蕭瑀、給事中王敬業(yè)、著作郎殷聞禮主魏，中書 令封德彝、舍人顏師古主隋，大理卿崔善為、中書舍人孔紹安、太子洗馬蕭德言主 梁，太子詹事裴矩、吏部郎中祖孝孫，秘書丞魏征主齊，秘書監(jiān)竇璡、給事中歐陽 詢、文學(xué)姚思廉主陳，侍中陳叔達(dá)、大史令庾儉及德棻主周。整振論譔，多歷年不 能就，罷之。

　　貞觀三年，復(fù)詔撰定。議者以魏有魏收、魏澹二家，書為已詳，惟五家史當(dāng)立。 德棻更與秘書郎岑文本、殿中侍御史崔仁師次周史，中書舍人李百藥次齊史，著作 郎姚思廉次梁、陳二史，秘書監(jiān)魏征次隋史，左仆射房玄齡總監(jiān)。脩撰之原，自德 棻發(fā)之，書成，賜絹四百匹。遷禮部侍郎，兼修國史。累進(jìn)爵彭城縣子。轉(zhuǎn)太子右 庶子。太子承乾廢，坐除名為民。召拜雅州刺史，又坐事免。會修晉家史，房玄齡 奏起之。預(yù)柬凡十有八人，德棻為先進(jìn)，故類例多所諏定。除秘書少監(jiān)。

　　永徽初，復(fù)為禮部侍郎、弘文館學(xué)士，監(jiān)修國史，遷太常卿。高宗嘗召宰相及 弘文學(xué)士坐中華殿，問：“何脩而王？若而霸？又當(dāng)孰先？”德棻曰：“王任德， 霸任刑。夏、殷、周純用德而王，秦專刑而霸，至漢雜用之，魏、晉以降，王霸兩 失。若用之，王為先，而莫難焉。”帝曰：“今茲何為而要？”對曰：“古者為政， 清心簡事為本。今天下無虞，年谷豐衍，惟薄賦斂、省征役為要。”又問禹、湯、 桀、紂所以興亡，對曰：“《傳》稱：‘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 其亡也忽焉。’然二主惑嬖色，戮諫者，造砲烙之刑，此所以亡也。”帝悅，厚賜 以答其言。遷國子祭酒、崇賢館學(xué)士，爵為公。以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卒，年八十 四，謚曰憲。

　　時(shí)又有鄧世隆、顧胤、李延壽、李仁實(shí)皆以史學(xué)稱當(dāng)世。

　　鄧世隆者，相州人。隋大業(yè)末，王世充兄子太戍河陽，引為賓客。秦王攻洛陽， 遺書諭太，世隆報(bào)書夸慢。洛陽平，亡命，變姓名，號隱玄先生，棲白鹿山。貞觀 初，召授國子主簿，與崔仁師、慕容善行、劉顗、庾安禮、敬播俱為修史學(xué)士。世 隆內(nèi)負(fù)罪，居不聊。太宗遣房玄齡諭曰：“爾為太作書，各忠其主耳。我為天子， 尚甘心匹夫邪？毋有后疑！”改著作佐郎，歷衛(wèi)尉丞。初，帝以武功定天下，晚始 向?qū)W，多屬文賦詩，天格贍麗，意悟沖邁。十三年，世隆上疏，請加集錄，帝謙不 許。終著作郎。

　　顧胤，蘇州吳人。父覽，仕隋秘書學(xué)士。胤，永徽中累遷起居郎，兼脩國史， 以撰《太宗實(shí)錄》勞，加朝散大夫、弘文館學(xué)士。論次國史，加朝請大夫，封余杭 縣男。終司文郎中。子琮，武后時(shí)為天官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卒，后曰： “琮不幸，令雖不舉哀，然朕以股肱，特廢視事一日。”

　　李延壽者，世居相州。貞觀中，累補(bǔ)太子典膳丞、崇賢館學(xué)士。以脩撰勞，轉(zhuǎn) 御史臺主簿，兼直國史。初，延壽父太師，多識前世舊事，常以宋、齊、梁、陳、 齊、周、隋天下參隔，南方謂北為“索虜”，北方指南為“島夷”。其史于本國詳， 佗國略，往往訾美失傳，思所以改正，擬《春秋》編年，刊究南北事，未成而歿。

　　延壽既數(shù)與論譔，所見益廣，乃追終先志。本魏登國元年，盡隋義寧二年，作 本紀(jì)十二、列傳八十八，謂之《北史》；本宋永初元年，盡陳禎明三年，作本紀(jì)十、 列傳七十，謂之《南史》。凡八代，合二書百八十篇，上之。其書頗有條理，刪落 釀辭，過本書遠(yuǎn)甚。時(shí)人見年少位下，不甚稱其書。遷符璽郎，兼脩國史，卒。

　　嘗撰《太宗政典》，調(diào)露中，高宗觀之，咨美直筆，賜其家帛五十段，藏副秘 閣，仍別錄以賜皇太子云。

　　李仁實(shí)，魏州頓丘人。官至左史。著《格論》、《通歷》等書，行于時(shí)。

　　峘，德棻五世孫。天寶末，及進(jìn)士第。遇祿山亂，去隱南山豹林谷。楊綰微時(shí)， 數(shù)從之游，而峘博學(xué)有口辯。綰為禮部侍郎，脩國史，薦峘，自華原尉拜右拾遺， 兼史職。累遷起居舍人。撰《玄宗實(shí)錄》，屬《起居注》亡散，峘裒掇詔策，備一 朝之遺。自開元、天寶間名臣事多漏略，拙于取棄，不稱良史。大歷中，以刑部員 外郎判南曹。遷司封郎中，知制誥，兼史館脩撰。德宗立，詔元陵制度務(wù)極優(yōu)厚， 當(dāng)竭帑藏奉用度。峘諫曰：“臣伏讀漢劉向論山陵之誡，良史咨欷。何者？圣賢勤 儉，不作無益。昔舜葬蒼梧，弗變其肆；禹葬會稽，不改其列；周武葬畢陌，無丘 垅處；漢文葬霸陵，不起山墳。禹非不忠，啟非不順，周公非不悌，景帝非不孝， 其奉君親，皆以儉觳為無窮計(jì)。宋文公厚葬，《春秋》書華元為不臣；桓魋為石 郭，夫子以為不如速朽。由是觀之，有德者葬薄，無德者葬厚，章章可見。陛下仁 孝切于圣心，然尊親之義貴合于禮。先帝遺詔，送終之制，一用儉約，不得以金銀 緣飾。陛下奉先志，無違物，若務(wù)優(yōu)厚，是咈顧命，盩經(jīng)誼，臣竊懼之。今赦令甫 下，諸條未出，望速詔有司從遺制便。”詔答曰：“朕頃議山陵，荒哀迷謬，以違 先旨。卿引據(jù)典禮，非唯中朕之失，亦使朕不遺君親于患。敢不聞義而從，奉以終 始？雖古遺直，何以加焉！”

　　峘在吏部，因尚書劉晏力。時(shí)楊炎為侍郎，故峘內(nèi)德晏，至分闕，以善闕奉晏， 惡闕與炎，炎心不平。建中初，峘為禮部侍郎，炎執(zhí)政，不為憾。炎出故宰相杜鴻 漸門下，其子封求弘文生，以托峘，峘謝使者曰：“得公手署，峘得以識。”炎不 疑，署送之。峘即日奏言：“宰相迫臣以私，從之負(fù)陛下，不從則害臣。”帝以詰 炎，炎具道所以然。帝怒曰：“此奸人，無可奈何！”欲殺之，炎苦救解，乃貶衡 州別駕。遷刺史。李泌執(zhí)政，召拜太子右庶子，復(fù)為脩撰。

　　性愎且介，人人與為怨。孔述睿同脩史，峘忿細(xì)故，數(shù)侵之，述睿長者，無所 校。貞元五年，坐守衡州冒前刺史戶口為己最，竇參素惡之，貶吉州別駕，稍遷刺 史。齊映為江西觀察使，按部及州。峘輕映后出先至宰相，今雖屬刺史，自挾所以 過映者，至迎謁，頗怏怏。以語其妻，妻曰：“君自視何如人，以白頭走小生前。 君不以比見映，雖黜死，我無憾。”映至，峘入謁，從容步進(jìn)，不襪首屬戎器，映 以為恨。去至府，擿峘舉奏前刺史過失無狀，不宜按部，貶衢州別駕。刺史田敦， 峘門生也，與峘昧生平，至是迎拜，分俸半以赒給之。在衢十年，順宗立，以秘書 少監(jiān)召，未至，卒。

　　初，受詔撰《代宗實(shí)錄》，未就，會貶，詔聽在外成書。元和中，其子太仆丞 丕獻(xiàn)之。以勞贈工部尚書。

　　贊曰：“文本才猷，世南鯁諤，百藥之持論，亮、思廉之邃雅，德棻之辭章， 皆治世華采，而淟汩于隋，光明于唐，何哉？蓋天下未嘗無賢，以不用亡；不必多 賢，以見用興。夫典章圖史，有國者尤急，所以考存亡成敗，陳諸前而為之戒。方 天下初定，德棻首發(fā)其議，而后唐之文物粲然，誠知治之本歟！